莫问天机人算卷1993年，《时尚》创刊，成为中国时尚杂志看本土和世界的一扇重要窗口。历经30年，COSMO见证了中国时尚的巨变。同样的，有另外一群人与我们一同穿梭在时间的长廊，见证历史变迁，她们是时代的面孔，也是站在中国时尚浪潮之巅的人——中国超模。

　　“那时候中国还没有模特走秀的概念，我们就像是在舞台上表演，一套衣服可以走两年。”坐在摄影棚的大化妆间镜子前，陈娟红说起自己的入行经历。在北方生活多年，你已经很难从她的讲述里听到来自江南的乡音。她的周围是时尚界最具代表性的面孔们。

　　不远处，马艳丽正在和摄影师冯海商量发型，王雯琴和裴蓓刚刚结束上一轮的拍摄，新秀潘浩文已经换好了新的造型，安静地候场。不同时代、不同背景的三代超模，因COSMO本次的拍摄而聚在一起。

　　时间回到1991年10月，北京中国大饭店举行了第二届“中国模特大赛”，在比赛的最后一轮评分中，作为评委的“模特教母”Eileen Ford慧眼识珠，一眼相中几乎在比赛最后时刻才确定入围的陈娟红，为其打下高分，让她逆风翻盘夺得了那场比赛冠军。

　　在那之前，陈娟红曾是嘉兴市一名普通的纺织女工，在母亲的大力支持下她报考了杭州喜得宝时装模特表演队，搬到杭州，除了固定工资，每场演出还有3.75元的补贴。当时中国的模特行业刚刚兴起，还是大型企业才有的铁饭碗编制。但在遥远的深圳，市场机制的模特队已经开始招兵买马。在相对保守的环境里，人们对“模特”这一行充满了偏见，“在别人面前露胳膊露腿的实在不像话。”

　　赢得冠军后，陈娟红代表中国走出国门，在洛杉矶举办的世界超级模特大赛中夺得第四名。陈娟红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西方的巨大冲击。彼时大洋彼岸的时尚界正迎来剧变，模特Cindy Crawford、Christy Turlington、Linda Evangelista、Naomi Campbell和Tatjana Patitz以“Big Five”的姿态登上一线杂志封面，正式宣告“超模时代”的到来。

　　陈娟红说：“在获奖之后，我接到了很多当地的拍摄工作，外界涌进来太多的信息，我反复告诉自己，你必须多吸收一些东西，才能有更大的能量。”此后她创办了自己的模特机构。

　　不远处，陈娟红讲述的过往经历让马艳丽产生共鸣，之后她告诉COSMO，当时脑子里就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往事都在眼前浮现。1993年对马艳丽来说，是个决定人生走向的年份。那一年设计师Giovanni Valentino和Gianfranco Ferre受邀来到北京，在第一届中国国际服饰博览会展示了他们的服装系列，引起万人空巷。也在同一年，因伤病无奈退役的河南赛艇运动员马艳丽，在上海南京路逛街时，听从一位好心的售货员建议而报考了上海服装公司模特队——这支模特队成立于1980年9月，是“中国第一支职业服装模特队”。

　　“因为当时我是队里唯一的外地人，大家都是本地人，习惯用上海话交流，我听不懂也不会说。”马艳丽回忆道，“所以每次她们聊天或出去玩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去舞蹈室训练，一遍遍地走，一遍遍地练。”在训练的那一年里她带着简单的行李先后搬了8次家，吃了不少苦。

　　1995年，马艳丽参加上海首届国际模特大赛并获得了冠军，伸向她的事业橄榄枝也变得越来越多。彼时的马艳丽也面临了陈娟红同样的境遇：大众对模特工作普遍有误解，同时她们作为中国时尚的代表，也需要经常出访他国，担负起文化传播的责任。这份职业在给马艳丽带来荣耀和使命感的同时，也让她不得不考虑自己应该怎么走下去。“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非常迷茫。”这种迷茫也为后来的马艳丽选择另一条事业道路——服装设计师打下了基础。

　　1998年4月，《时尚》与美国赫斯特集团旗下刊物COSMOPOLITAN进行版权合作，开启了中国时尚杂志爆发期——一切都是新的，需要亲自摸索。摄影师冯海正是在这一年开启了自己的事业。彼时的他在视觉艺术家陈逸飞的引荐下，认识了当时风头正劲的超模陈娟红，在同一年也与马艳丽在拍摄中相识。

　　“那时，我们都像是野蛮生长的状态，创作热情很高，创作空间也很大，没有广告、品牌的压力。”他们为蓄势待发的中国时尚产业探索了更多的可能性，建立了中国本土时尚体系的雏形。陈娟红、马艳丽开始频频登上时尚杂志，受到和明星一样的瞩目，成为中国模特的榜样和象征，也为模特的业务版图探索出一片新的领地。除了征战T台和商业广告拍摄，杂志也成为模特的重要领地。

　　镜头面前，王雯琴和裴蓓在歌剧《蝴蝶夫人》的音乐里用自己的节奏感染着快门按动的频率，闪光灯也变得更有感染力。对两位长驻上海的超模来说，从模特出道开始，在北京的工作总是匆匆忙忙。两人出道时期相近，如今又都做了妈妈，模特之路也始终坚定地走下去。

　　2000年前后，中国经济的持续活跃带动了国内的消费增长，大量国外品牌进入中国市场。得益于此，中国模特得以走向更加开阔自由的国际时尚舞台，与其他国家的优秀模特同台竞技。属于中国模特的时代来了。

　　21世纪初，中国经济总量迅速增长，奢侈品购买力大幅提升，为中国超模的崛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8岁的王雯琴过五关斩六将，夺下2000年Elite模特精英大赛中国区季军，在同一年，她出人意料地以新人之姿登上了中国香港某著名杂志的封面——这是该本杂志首位起用的中国模特，同年登上该杂志封面的除了海外超模，就是中国颇具知名度的女演员。在此之后的一年里，王雯琴每天奔波于不同的杂志拍摄现场，成为国内影响力上升速度最快的模特之一。

　　2002年，王雯琴闯荡米兰时装周。与备受国内时尚杂志青睐的境遇相比，在米兰时装周，她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差。千禧年之初的国际时装周仍是由白人模特所主导的市场，每一场秀留给其他族裔面孔的机会本就席位寥寥，中国女孩又需要与日本、韩国的女孩拼命竞争，才能获得那为数不多的机会。

　　“那段时间真的很辛苦，它们（品牌）可能亚洲脸一个都不需要。我每次面试，身边都是一堆很漂亮的欧美女孩，面中的概率很低，一个时装周可能就没能走上几场。”回忆起那次时装周，王雯琴说自己脑子里总有一个固定的画面，凄风冷雨中，一个人抱着资料走在石子马路上，细高跟鞋磨脚，脚又冷又疼。“当时中国消费市场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强势，所以留给模特的机会也不多。”彼时，别人告诉她的一句话让她坚持了下来，“你在国外必须有个性，要有自信，才能有自己的风格”。

　　她的坚持为她换来了丰厚的回报：5年之后，王雯琴成为某一线时装杂志中国创刊号的封面人物之一；同一年，她拿下了美宝莲的全球代言，成为首个拥有国际美妆代言的中国模特。

　　几乎同一时期，另一位中国姑娘裴蓓也缓缓走向了国际舞台。2002年，年仅18岁的她参加模特之星大赛，凭借幼时习过芭蕾的优雅体态和独特的气质，夺得全国亚军的好成绩。3年后，完成学业的她正式模特出道，清秀的长相让她出道的第二年就以首位中国模特的身份被化妆品巨头欧莱雅签为中国区代言人，在她之前的则是女演员巩俐和章子怡，这似乎也侧面证明了海外品牌逐渐重视中国消费市场，并开始进行审美取向的细分。2007年，裴蓓初征国际时装周，迎来了人生中乃至中国模特历史中重要的高光时刻。

　　2007年，时任Dior创意总监的是设计师John Galliano，他的秀场以浮夸和华丽的戏剧感备受专业人士追捧，凡能登上他的秀场的模特，无一例外事业都像是被开了金手指，一路高走。Dior 2007春夏高定“蝴蝶夫人”发布会，裴蓓成为那名幸运儿。试装时，Galliano亲自将开场的造型服装指派给这位中国新人，又在谢幕时亲昵地牵着她的手。这对裴蓓而言，无疑是一块最具分量的敲门砖。

　　回想起那个被命运女神选中的时刻，裴蓓忆起的是后知后觉的惊喜感，“一开始对被选上没有特别大的反应，直到周边不断有人恭喜我，我才意识到自己走了一场不得了的秀”。这场秀彻底改变了裴蓓的模特事业，也将她推向更多的天桥：Chanel、Miu Miu、Alexander McQueen、Fendi……这位初来乍到的中国姑娘，以一匹黑马之姿迅猛地闯入被白人主掌的时尚界。

　　同一时期，中国独立设计师也在渐渐崛起，中国本土时尚初见端倪。对此，马艳丽深有体会：“在北京举办的中国国际时装周，从刚成立时一周只有2场到3场服装秀，迅速地发展成了一天就有十六七场的规模。”

　　超级模特的概念也是在这个时期开始深入人心的。21世纪初，中国经济总量迅速增长，消费者进入了全面参与的时代，海外奢侈品牌纷纷涌入中国市场，并积极于本土落地时尚活动，中国在奢侈品全球市场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这为中国模特的崛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当一众中国模特前赴后继地走上四大时装周，拿下各大国际品牌的广告大片、代言人，在全民娱乐时代的影响下，她们拥有了“破圈效应”，由模特跨界到真人秀、电视电影演员，又在社交媒体的强大宣传推广下，成为ICON，超模们迎来了事业多元化的新时代。

　　2018年，18岁的新生代模特潘浩文出征国际时装周，为Dior 2019春夏时装秀担任模特是她的国际初亮相，随后她相继登上了Balenciaga、Giambattista Valli、Kenzo的秀场，成为炙手可热的新人，不仅为众多品牌拍摄广告大片，更是跻身模特界权威性网站当季“The Hot List”榜单，她的事业上升速度极快，在短短一年中拿下了数本杂志封面，纷至沓来的工作曾一度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我是在（那季）时装周后才回味过来的，走秀时除了知道一些家喻户晓的品牌，对别的牌子只是一知半解，”潘浩文回忆道，“直到有一天听到别人叫我超模，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然而在那之后，突如其来的全球疫情，打乱了潘浩文的海外事业计划。在那令人难忘的3年中，她不得不将事业重心转回了国内。不过，这并没有打乱这位事业正处上升期的女孩的心，“当下，模特的选择是很多的，你可以选择征战国际舞台，也可以选择在国内工作，国内有很多中国设计师牌子在疫情这几年并没有停滞不前，大多发展得很好。国内有很多机会，也有施展空间。”

　　2023年年初她再次回到国际时装周，潘浩文发现身边的亚洲模特变得更加普遍，工作机会变得更多，品牌的选择也更多元。“每个人都很自信，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对她这一代的中国超模而言，社交媒体成为时尚秀场外另一个重要的战场。在社交媒体与传统媒体平分秋色的时代，品牌在选择模特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参考模特的社交媒体影响力，这是观察她们在模特领域之外的个人魅力的窗口，粉丝数是最直观的量化指标。谦虚着说自己并没有多少粉丝的潘浩文，相比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模特成绩，她更倾向于展现富有艺术天赋的绘画作品与细腻的日常生活，她也坦承社交媒体正在帮助她获得更多被看到的可能性——社交媒体正在为这一代的超模们带来更多自我宣传的方式，也带了更多的事业机会——她们正在成为时尚“破圈者”。

　　拍摄间隙，1998年出生的潘浩文主动跑过来向大前辈们打招呼，马艳丽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作为中国时尚30年巨变的参与者，中国超模是宏大叙事下的一群独特的个体，她们在时代的浪潮中沉浮，从开拓者、探索者到破圈者，时代塑造了她们，她们是时代的面孔。